陳清泉院士：科學家有祖國，我沒有退休年齡（附演講全文）

　　由天津市人民政府、中國汽車技術研究中心有限公司、中國汽車工程學會、中國汽車工業協會、中國汽車報社共同主辦，天津市工業和信息化局、天津經濟技術開發區管理委員會特別支持，日本汽車工業協會、德國汽車工業協會聯合協辦的第十九屆中國汽車產業發展（泰達）國際論壇（以下簡稱“泰達汽車論壇”）于2023年9月1-3日在天津市濱海新區召開。本屆論壇以“高質量·新未來”為年度主題，邀請重磅嘉賓展開深入研討。

　　在9月2日“開幕大會：引領中國汽車產業新征程”中，中國工程院院士陳清泉做了題為“創新驅動新能源汽車的新屬性、關鍵技術與跨界融合”的報告。陳清泉表示，汽車革命不能孤立進行，一定要和能源革命、信息革命，還要加上層建筑、人文，即“四網四流”。

　　陳清泉指出，汽車革命能不能最后勝利，取決于汽車和電網能不能友好互動。從電網來說，以前汽車到處跑，是調頻的，但是今天有了人工智能，不但調頻，它還幫助電網。電動汽車可以利用好那么多的能源，可以作為一個儲能裝置，促進電力系統能力提升。此外，陳清泉認為，電動汽車汽車革命要勝利，汽車和通訊、信息的友好互動也是很重要的，如果沒有安全、可靠的通訊，無人駕駛也很難實現。

　　作為世界著名的電動汽車和能源科學專家，早在20多年前，陳清泉就曾預言中國會成為電動車王國。如今，已經86歲高齡的他仍然奔波在產業一線，心系祖國。在當天的論壇上，陳清泉深情地說，科學無國界，因為它是真理，科學家有祖國，科學無止境。作為一個科學家，活到老，學到老。“所以有人問我，什么時候退休，我說我沒有退休年齡。因為作為一個科學家，只要你的心臟還在跳動，都要把自然規律找出來，造福全人類。”

　　以下為演講實錄：

　　尊敬的各位領導、各位專家、各位朋友：

　　我很榮幸被邀請到這個論壇。實際上，我記得還很清楚，我參加這個論壇第一屆的時候，在濱海新區，我也參加了。時間過得很快，今年已經第19屆了。我今天看到這個論壇越辦越好了。

　　更使我興奮的是，我們國家新能源汽車連續8年汽車產銷量全球第一。所以今天，我很高興和大家來分享一下我的一些想法，不對的地方還請大家指正。

　　第一，先講一下科學精神、工程哲學和我們數字經濟。第二個，講一下新能源汽車新的屬性。然后講講我們當前關鍵的技術，電力驅動、功率半導體和芯片。最后，講講我最近研究的“四網四流”融合。

　　汽車革命不能孤立進行，一定要能源革命、信息革命，還要加上層建筑、人文。所以我提出來“四網四流”。

　　什么是四網？四網是能源網、信息網、交通網和人文網。什么是四流呢？能源流、信息流、物資流和價值流。上層建筑和經濟基礎融合互動。

　　科學進程、工程哲學和數字經濟。我們看一個國家強不強，就在科技，科技強則國家強?？茖W和工程，推動人類社會經濟發展，而縱觀人類社會經濟發展，就是三個要素，科學發現、科技革命、產業革命。而這三個是互相推動的，從科學發現到科技革命，到產業革命。

　　那么什么是科學？科學是發現，科學是真理，放之四海皆準，1+1等于2，無論在中國、美國都一樣。所以科學家的使命，要找出自然界規律，造福全人類。

　　什么是工程呢？科學叫why，工程是how，一個是為何，一個是如何，技術是技巧，工匠精神，精益求精。

　　剛才講的是科學，什么是科學精神呢？科學精神就是獨立思考，科學的方法有三個，邏輯推理、演繹計算、實驗驗證?？茖W的特征，科學無國界，因為它是真理，科學家有祖國，科學無止境。作為一個科學家，活到老，學到老。

　　所以有人問我，什么時候退休，我說我沒有退休年齡。因為作為一個科學家，只要你的心臟還在跳動，都要把自然規律找出來，造福全人類。

　　我們要創新，首先要有一個動力，我為什么要活在這個世界上，這個世界上有沒有我有什么不同，有了動力以后，思維方法最重要。我提倡以下思維方法。首先，是全局性思維，可以用《易經》來表達，《易經》里面，一半是黑一半是白，但是黑中有白，白中有黑。這就是全局性的思想。

　　今天，我們不但要用數學模型，也要用大數據和區塊鏈。今天，我們不但要能夠分析因果關系，也要能夠分析相關關系，還要閉環思維，循環思維。

　　我提倡細工程哲學。我們是搞工程的，我們要產學結合。包括工程要有目標，這個和搞科學不一樣，搞工程，一定要有目標、有目標、有思想、有方法，還要能夠執行。所以，我列出六條。

　　第一，要有目標，有整體的思想、閉環的思想、循環的思想，要了解因果關系和相關關系。創造性的思想，遵守科學程序的思想，有時候是分而合之，有時候是合而分之。還要考慮人的因素，因為我們要落地，要把大家的積極性調動起來，所以要考慮人的因素，要有團隊的競爭。

　　另外，工程和科學不同的特點，工程需要經驗，工程需要實踐。而且我認為的創新，有三個要素，第一，問問你是不是唯一性，第二個，問問你這里有沒有顛覆性，第三個，有沒有最佳性。

　　我們人類社會，已經從農業經濟到工業經濟到數字經濟，農業經濟的特點是個體勞動。所以，它的核心競爭力是人、牛、馬。到了工業，大生產，它的核心競爭力就是機械化、電氣化、自動化。數字經濟呢？今天已經進入數字經濟時代，它的核心競爭力，就是算力。剛才也說了，就是要算力，算法。

　　從能源來說，從木材到煤炭再到石油和天然氣，最終要發展到可再生能源。我們正處在這個轉型的重要時刻，在這個節點上，誰能夠確定問題的關鍵并提供全面解決方案，誰就能成為前沿領域的領導者。

　　我們現在從事的工作，對我們的未來，對我們的子孫后輩會產生重大的影響，這是我們非常興奮的。我們都應該為自己能夠為新能源去做貢獻而感到自豪。

　　上個月剛剛到美國，因為我是世界電動汽車協會的創始人，我剛剛在美國主持世界電動車會議，我也是劍橋大學的院士，劍橋大學已經有800年，麻省理工只有一百多年。但是，麻省理工有些方面超過劍橋。什么道理呢？因為世界大變化，就剛才說的，在這個大變化當中，在這個節點上，誰能夠確定關鍵問題，并提出全面解決方案，誰就能夠成為領導者。

　　在世界的科技革命和產業革命當中，計算機半導體在劍橋發明，鋰電池在麻省發明，所以麻省雖然只有160年的經驗，但是它能夠引領世界，在科技革命、行業革命方面，能夠引領世界。

　　所以，今天電動汽車，已經發生了根本的變化。正如我們的手機一樣，今天的手機，名字叫做手提電話機，但是真正用手機打電話，有多少呢？很少。因為手機發生了根本的變化，它的屬性變化了，它里面有芯片，有操作系統可以上網，所以，可以變成處理工作的工具。

　　同樣今天也一樣，智能網聯汽車不單單是汽車，它是交通、能源和信息的融合體。從產業來說，汽車行業是機械產業、電氣產業、電子產業、信息產業的結合，是高科技的產業。

　　從學校來說，汽車專業是機械學科、電氣學科、電子學科、信息學科的融合體，是一個跨學科的專業。所以，最近在廣州成立的香港科技大學，提倡跨學科，跨行業。

　　那么，今天的電動汽車，智能網聯汽車，不僅僅是交通工具，是物聯網的節點、大數據的源泉、寬帶移動的智能終端、5G的推動者，智能網聯汽車本身又是計算機和分布電源。

　　今天的車聯網，使整個行業都改變了，車企賺錢的模式都改變了。因為車企不是靠賣車賺到錢，它整個生命周期，都可以賺到錢。今天軟件，可以創造價值，不斷地提供價值。像我們的手機一樣，不斷提供軟件，不斷賺到錢。終端的關鍵技術也發生了變化，以前的汽車，就是內燃機，發動機。今天的三電、智能駕駛，使產業鏈、生態鏈也發生了變化。大家知道，汽車產業是最嚴格的，因為牽涉到人的生命，所以在汽車安全這塊，產業鏈的認證非常嚴格。但是今天不是，因為從產業來說，有軟件還有操作系統。所以從汽車的屬性、汽車的生產、汽車放電技術、盈利的模式和生態鏈都發生了變化，所以今天的汽車，有了很多新的屬性，一定要跨界融合。今天這樣的技術，只靠一個工廠、一個產業是不行的，一定要跨界融合。

　　那么汽車革命，能不能最后勝利？我認為，汽車革命，能不能最后勝利，取決于汽車和電網能不能友好互動。從電網來說，以前汽車到處跑，是調頻的，但是今天有了人工智能，不但調頻，它還幫助電網。比如說，我們今天可以用人工智能，把這個汽車電池使用效率提高，現在我們已經有1300萬輛，不久的將來，2030年我們要達到更多。那么多的汽車，它是移動的儲能，我們要用新能源，新能源很好，風、電、太陽能，非常清潔，可是風電和太陽能是脆弱的。因為它是隨機的，所以，有了新能源，一定要用儲能。

　　這么多車在馬路上跑，怎么把無序變成有序，就是前面提出的“四網四流”，把它對電網從原來要擾亂電網，變成現在幫助電網。作為一個電動汽車，假如是作為上班下班的交通工具，是不怎么發揮作用的。它停在停車場，有沒有太陽能風能，如果有，把它捕捉，捕捉以后我把它用到有需要的地方，如果有需要更好，如果有困難，就地跟有需要的交互。所以電動汽車，怎么利用好那么多的能源，可以作為一個儲能裝置，促進電力系統能力提升。

　　另外，電動汽車汽車革命要勝利，汽車和通訊、信息的友好互動也是很重要的，如果沒有安全、可靠的通訊，無人駕駛也很難實現。

　　所以關于汽車革命，我就提出來“四網四流”，一定要和能源革命、信息革命一起聯動。

　　智能網聯汽車對對于汽車產業有很深遠的影響，從智能網聯汽車到車聯網，從車聯網到智慧交通，從智慧交通到智慧城市，到智慧社會。

　　日本提出來日本社會5.0，它的核心標準就是以人為本，人和自然和諧共生。它的底座，就是我提出來的，“四網四流”融合，四網就是能源網、交通網、信息網、人文網，還要四流來配合，能源流、信息流、物質流、價值流，能源流和物質流可以換來換去，另外看看有沒有價值。它的理論基礎，就三個世界的融合，人文世界、信息世界和物理世界的深度的融合。

　　下面講講我們新能源汽車在電驅動、功率半導體、芯片方面的創新。

　　我們創新，一定要有五大元素，設計、材料、工藝、增量制造和價值鏈。

　　我是50年前就開始搞電動汽車，我先講動力總成。1993年，我跟行業合作，開發了第一個概念車，我就提出三合一，現在這個三合一理念大家都有，現在是多合一，通過整合功率密度提高、效率提高、噪音降低。不僅僅是物理的融合，功能上也發生融合，所以噪音也減少了。

　　講到電動汽車，剛才講的是乘用車，如果商用車，更加要注意，對商用車來說，我們要采用多元化的技術路線。也就是說除了純電動外，它的工況和乘用車不一樣，除了純電動車，我們還要混合動力，還要保留原來的內燃機，但是這個內燃機，不燒機油和燃油，可以燒生物燃油，也可以用氫氣作為它的動力。所以，對于商用車，因為它的工況不同，我們要注意多元化的技術路線。

　　剛才講的是動力總成，下面講講電池。

　　電池，100多年前我們用的是鉛酸，再到后來用到鋰離子，鋰離子分第一代、第二代、第三代，這個從正極材料、負極材料和電解質來看，第一代是錳酸鋰，現在是第二代。第二代有兩個流派，如果要價錢便宜一些，安全一些，用磷酸鐵鋰，如果性能好一點用三元。

　　現在要進入第三代了，第三代是什么呢？你的正極材料要改，它的負極材料又分兩種，我認為，有高檔和普及版，普及版的不用改了，高端的要進行改進。然后呢，電解質也要改，從原來液態的走向固態的。然后在這個電機方面也要改，要設計高密度安全電池包，性能好又安全。

　　講了電池，就講講功率半導體。

　　功率半導體的話，安全工作率不斷地提升，用在不同的車，功率半導體有兩個流派，要么是IGBT，要么是碳化硅，用在不同的車型的分布情況，時間關系不展開講了。

　　我最后講“四網四流”融合。這個是前兩年，我牽頭發表的白皮書。今天我們已經進入數字經濟時代，我們可以利用數字經濟，我們可以把能源革命、信息革命融合，它的核心是人、機、物，人是人文世界，機是計算機是信息世界，物是物理世界。

　　所以，數字經濟時代的核心就是人文世界，信息世界和物理世界的融合，我們可以從數據變信息，作為一個數字孿生。也就是在信息世界里面，可以看清楚物理世界的東西，但是我們要進一步從信息變知識，就是我提出來，要把信息變知識，這還不夠，知識要不斷的自主掌控，要把知識變成智能，知識變智能，意味著，把無序變有序。

　　如果能夠把知識變智能，就能夠意味著把無序變有序，這是我做研究，把能源和信息和人的行為的關系，互動找出來。這樣的話，就可以變成智慧能源，把沒用的東西變成有用。

　　比如說太陽能、風能，電網不能吸收，電網一吸收就會崩潰，就把沒有用的太陽能、風能拿來制取電能。另外太陽能，風能成本高，但是這個本來要廢棄的，所以四流里面還有一個價值流，你要核算。

　　同樣，有需要的時候，氫氣和氧氣可以代替用電，氫氣和氧氣結合。所以氫氣是非常好的介質，因為它可以把能源流和物質流來回轉換，并且是沒有排放的清潔能源。

　　所以，同樣用這個也可以變成智慧交通，能夠實現低碳、安全、高效、舒適的交通協同、路程協同。同樣用這個智慧，也可以變成智慧城市。

　　我這個理念，世界最出名的出版商也邀請我撰寫英文專著，我的英文專著10月1日出版，也歡迎大家批評指正。

　　科技革命也有助于推動工業革命。

　　第一次工業革命，是蒸汽的發現，第二次工業革命，是電力的發明，第三次是數字計算機的發明，第四次革命是人工智能。

　　人工智能，很厲害，但是人工智能，沒有人文的指導，也很危險。因為人工智能，可能破壞我們的世界。所以現在，就從第四次工業革命，演化到第五次工業革命，在人工智能的基礎，要加人文，要加環境。

　　同樣，歐盟也提出來歐盟工業5.0。歐盟工業5.0是在德國工業4.0（人工智能）的基礎上要加以人為本可持續。日本也提出來日本社會5.0，日本社會5.0也是以人為本，精準地了解每個人的需求。

　　最后，我用六個眼睛跟大家勉勵。

　　第一個，要把眼睛放在前，要有前瞻性的思維；第二個，要把眼睛放在后面，要循序進行；第三個，要把眼睛放在綜合思維；第四個，要把眼睛放在腳底下，我們搞工程的，要能夠落地；第五個，我們把眼睛放在右邊看歐洲和美國，第一次工業革命在歐洲發生，文藝復興在歐洲發生，第二次、第三次都在美國發生，我們要借鑒他們的經驗；第六個，我們把眼睛放在日本和韓國，它們比我們小，但是創新的經驗，也值得我們借鑒。英文眼睛叫eye，所以第一個I是inspiration，要有激情；第二個I，Imagination，有創造力，第三個I是Innovation，即創新，但是我今天特別講Interation，跨界融合，一定要有跨界融合，才可以實現，我們怎么樣把科學變技術，技術變產品，產品變商品，到世界流通，那是商務部講的，我們需要融資。

　　好的，我就講到這里，謝謝大家。